一生僕らは生きて征け。

Day05.《沿着魔鬼河跳舞吧》

“而那些少年已经奔跑起来了——沿魔鬼河泛着鱼肚白的早晨,像跳舞一样、无拘束地奔跑起来了。”
背景设定补充点我。祝阅读愉快。

仲夏夜之书:

今日主题:The Angry River

  

作者:  @五月雨的心脏 

  


  

将凡塞斯城一分为二的是一条两百年前开凿的运河。从云端俯视,它就像一条阴暗的臭水沟,在鼠疫横生的贫民窟中心安理得地卧着,卧过无数个平白无奇的日与夜。

  

如今人们都管它叫魔鬼河。

  

至于它原本的名称到底叫什么,已经没有人记得了。说不定它原本就没有名字,“运河”就是定义它的全部,并没有什么能够赋予它除此之外的特殊意义。直到那个人死之前,它也只是区区一条河罢了。

  

六十年前,暴政的独裁者被砍了脑袋,头飞出去掉进竹筐里,竹筐又晃悠悠地经过几十几百双如同醉酒般疯狂的手,被积压已久的愤怒投进了灰色的河涛之中。人们抬着没了头的尸体声势浩大地沿着河的一岸一直走,另一岸,孩子们斜挎着破破烂烂的包,手里摇晃着今天油墨未干的报纸,像被人群冲散的鸽子一般,扑棱棱敲击地面的草鞋留下激动的回声。

  

“那个魔鬼——雅克瓦尔德死了!!”

  

今天的报纸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因为魔鬼雅克瓦尔德死了;明天的日子一定会比今天更好,因为魔鬼雅克瓦尔德死了。无论是衣着体面的绅士,还是粗布衣的农民,都乐于花上一个铜币,将他们未来的保证书买下来,带回家去在餐桌上朗读,看着妻女露出难以置信的微笑,两眼泛出泪珠。

  

魔鬼死了,好日子就要来了。

  


  

六十年后,走在魔鬼河边,扫视河面无声涌动的波涛,靡尔克把帽子摘下来,很费力地叹了一口气。风把他的头发都吹乱了,是肮脏、凝固的,从历史里一直吹到今天的风。

  

一切没有什么改变。

  

人民的麻木一直在骨子里。河边零星有抱着巨大的脏衣篓,脚步迟缓地走下台阶的妇女,她们巨大的乳房如同溃烂的果实,被生活以及好几个孩子消磨殆尽,酸涩地垂在胸口,和全家人的脏衣服连在一起,像无法根除的肿瘤,高耸堆叠着挡住了视线。孩子拽住母亲的衣角,痴痴地啜吮着手指,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远方。魔鬼河没有任何一处景致可以让人的目光落脚,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茫然。

  

如果说之前的人们是农田中的耕牛,在鞭笞之下劳作到脊背也溃烂,那么今天的人终于挣脱了缰绳,达到了人人期望的自由——于是恣意的蹄子便把土地踏得稀烂,以至于谁也吃不上饭。高速增长的生产力没有与之匹配的需求量,只是将生活拖出了压迫的阴影,随后马不停蹄地又坠入了另一个深坑。而人与牛本身就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人也是一样的,每天每天反刍着发馊的幸福与陈旧的悲哀。魔鬼河是埋葬一切的生死河。人们的“生”诞生于此,那么死亡的航船必将行于其上。那些妇人恐怕还记得前些日子被倾倒进河水里的白花花的牛奶,可魔鬼河不会留下痕迹,一切脏的干净的,丑陋的与美好的,它一概不拒。

  


  

怒风低嚎——鬼记得如今是什么季节,什么时日,有了今天也没有明天,有了明天也没有活着的期望。人们的眼睛早就死了,咕噜噜转着,像看无机质一样看其他的一切。帽子在靡尔克手中挣扎了一下,如同展翅的蝴蝶,随风向魔鬼河上飘去。生命中不可避免的、魔鬼召唤来的风。靡尔克这样想着,不带感情地凝视着帽子不可控制地飞远。它在即将贴上水面的时候上浮了一下,像打水漂的石子,又弹出去。

  

它弹出去,然后被一只手抓住了。

  


  

靡尔克一愣,那个人从船上冒出头,左手肘慵懒地把上半身撑起来,右手游刃有余地抓住了帽子。他蹬开腿,终于整个人坐起来,两腿交叠盘成一个有些痞气的姿势。他晃了晃帽子,在这几秒钟之内,他脸上的表情从睡意朦胧变得精神抖擞——他睁大眼睛看手中的东西,嘴巴咧开仿佛吃得下一个太阳,假如现在有太阳的话。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男孩,身材细瘦,竹竿似的手臂因为明显短了一截的衣袖而格外显眼。他揉了揉一头乱发,冲靡尔克微笑,将帽子一把扣在头上,又把它慢慢移下来,整个遮住脸,再移,露出生动的眉毛和眼睛。极亮的眼睛,像甜滋滋的紫葡萄,而那眉毛却比眼睛更会说话——它们拧了个一高一低,个性鲜明地向靡尔克打招呼。仍旧用帽子挡住嘴,少年开始对靡尔克大喊,某种意义上,是真的“透过帽子说话”。

  

“嘿,先生,谢谢你的帽子!”

  

靡尔克很无奈:“小子,我没想把它送给你。”

  

“先生,魔鬼河在咆哮呢,我听不清啊。”

  

他的声音闷在帽子里,沙沙的少年音也蒙上一层深沉的意味。靡尔克到底还是搞不懂他为什么要挡住脸,独留下眼睛眉毛来朝自己挤眉弄眼——总不该是害羞吧?

  

“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神明也不会庇佑你的!”

  

他听了,仿佛受了委屈,眼睛里露出些悲伤的光芒,但立马又恢复了原样。

  

“这个帽子先借给我吧,会还给你的,先生!”

  

魔鬼才信吧。靡尔克嘟囔道,但也就只是站着,看着那个少年把玩着帽子,随船开远了。那帽子也不是特别贵重,只是足够体面,可以应付日常中几乎全部的场合。对于以给青年贵族当家教为生的靡尔克·詹森来说,也算是十分重要的第二张脸。没了帽子,到底应该怎样向伯爵家的小姐致意呢——靡尔克习惯性地皱眉,那张颇受女孩青睐的脸又进一步加快了老年化的进程。

  


  

一路上所有人都没有表情。健康是一种麻木,一边盼望着幸福,一边拼尽全力地活着,更是让生活变成了无可救药的迷茫。人们习惯了经济的萧条,不以为意地将农作物倾倒进河里,让水果烂在树上。如果今天,牛奶可以被倒进河里,那么明天就有可能是生下来但养不起的婴儿,后天就有可能是——不,这样的事情已经是每天都在发生。夜色降临的时候,人人都走回家,而逆着人流的那个,是去魔鬼河边,将全身的重量都托付给空气的。为了一种社会的秩序与规律,为了平和的日子,人们默许了眼下的苦日子。可是本不在社会秩序中的人却是最最快乐,他们每天活得像小鸟,在大街小巷逃窜,一级级台阶上都落满了他们的笑声与咒骂。偷窃与抢夺没有不景气的时候,这个行业的前景永远光明。那些游手好闲的孩子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得益者与受害者。受害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受教育的权利,而得益——躺在船上也能随手捡到一顶好帽子,这样的事还不算幸福吗?

  

靡尔克继续走,今天他不是去哪个贵族的宅邸。今天是礼拜日,神明休息的日子。他去郊区的福利院,教孩子们念字。

  


  

家庭教师靡尔克·詹森在丢失帽子的第三天的早上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等他匆匆穿好衣服,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好时,门口已经没有人了。他的帽子被放在台阶上——里面塞着两个通红鲜艳的苹果,以及一封手信。

  


  

亲爱的靡尔克·詹森先生:

  

见信如晤。

  

您一定想不到我会将帽子归还,可是如您所见,我信守了承诺。这两个苹果是我从昨晚的宴会上拿的,庞珊郡出产的苹果,可比我们这儿的甜多啦。

  

多亏了您的帽子,我顺利地混进了一个贵族老爷的私人晚宴——他的姓氏太长了,压根儿记不住。当然,除了这顶帽子,还有街角皮奇老头家的皮鞋和蓓姬大婶橱窗里的小礼服也派上了很大用场。您不要急,这些东西我今早已经一一归还了,在写这封信之前。

  

我花了好大劲才打听到您的住宅。一个收入颇丰的家庭教师,何必仍蜗居在这样破旧的房子里。我现在靠在您的窗台上,里头餐桌上摆的小白花儿真好看。我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有伴儿。一个二十一岁的英俊的男士,想必不是单身吧。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花不会是什么女人摆的,因为我相信您在这方面是个有品位的人。

  

哈,扯偏了——您在福利院教书的时候被我看到了。那里有很多我熟识的孩子,他们受您照顾,我可真是说不出的开心。

  

还想再和您有更深一步的了解——如果您还没有讨厌我的话。

  

我相信我们很快又会再见面的。

  


  

渴望成为您的朋友的 罗沙莱·佐恩

  


  


  

靡尔克放下信,刚睡醒的眼睛还有些朦朦胧胧。太阳冲破灰云,淡金色的晨曦翻涌着白色的浪潮缓缓升起。又是新的一天。做工的人已经出发了,女人们开始烧早饭,被窝里的孩子揉着眼睛。而没有管束的少年们——他们不知从哪儿来,也不知要去往哪里。他们已经沿着魔鬼河,肆无忌惮地奔跑起来了。

  

他们奔跑着,毫无顾忌地,自由地奔跑着。像跳舞一般,自由地奔跑着。

  


  


  


  

Fin.

  


  


  

注:是真的“透过帽子说话”——“talk through one's hat”意为“胡说八道”,此处为双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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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刃鸣仲夏夜之书 转载了此文字
    “而那些少年已经奔跑起来了——沿魔鬼河泛着鱼肚白的早晨,像跳舞一样、无拘束地奔跑起来了。”背景设定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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