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僕らは生きて征け。

悲剧的诞生

人类悲剧的一生自诞生为人子的那一刻起便悄然拉开帷幕——人人都这么认同着,然而这又未必尽然。恶的血液在命运的关节里流转着,人生的悲剧到底会戏演到何种地步,有时却关系到自体之外另一个生命的存亡。
他到来的时候,希望的光芒是象牙白色的,一切焕然如新。然而,事情却也不可逆地——开始急转直下。



Anthem Project 人类赞歌

新历207年 距离故事开始还有8年
王都远郊 弗朗明戈兰镇


言澈跌跌撞撞地跑下楼。灰云滤过光影,一节一节铺在地上,时光把空间吃进去。
他在拐角处没有刹住,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墙壁,老旧的木板“吱呀——”一声把瘦小的男孩弹了出去。他紧紧抓住扶手,脑中的意识却没有随着方才的撞击转向,而是以没有什么能够阻止的力量疯狂地前进。手上很疼,千丝万缕地拉扯着他——言澈发现是自己流血了。尖锐的木刺划破掌心,但那双手却没有放松丝毫的打算。此刻,他太需要紧握住一点什么东西。
往下,往下,一直往下。他已然忘却自己到底在歇斯底里地逃离什么,只是脑海里浮现一个无理由的回路,将一切残存的意识逼迫挤压殆尽,唯剩下大片空白,空白。
空白嘈杂地充斥着一切。
左腿与右腿相绊,他退一软,跪了下去。膝盖和手肘先敲上地面,接着是额头,再是惯性覆压着自脚底向上半身的翻滚。他跌下楼梯。
空白。
所有光都暗下去,亮堂得无比扎眼。

那一刻,过往的记忆顺着木楼梯,吱吱呀呀地回环而上,声势浩大地闯过脑海。言澈一下子记起了他之所以在这里的原因。
那个时候他与母亲被父亲赶出家门,一下子坠入贫民区疟疾肆溢的昏黑街衢中。在某个看不见明天的早晨,母亲死了,自己如同被抛弃的干瘪水囊,浑浑噩噩地被安置到一个有很多孩子的矮房子。他们有同他一样饥饿的眼睛。这里没有人怕他,他们不会像父亲一般对他的言行举止苛刻到极致,也不会因为他这点那点的怪异而用眼角留出狭长的惧怕与鄙夷。他们教他用刀子剃掉肉里的蠕虫,也能够毫不留情地把刀尖在必要时对准他——他们感受到言澈笑容里一丝扯动神经的危险意味,即便这并不是言澈有意流露的。言澈能够干涉别人的意志。这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但用父亲的话说,这是不应当的。阿克希亚人没有这样的能力。父亲与母亲都是纯血统的,他身上自然不可能流淌着异族人的血。
除非——他想起母亲因为惊恐而略微放大的瞳孔。除非他不是父亲与母亲的孩子,或者说,他不是父亲的孩子。于是某个灰蒙蒙的早晨,他人生中最平和的时代结束了。那是他被欺瞒的童年。那扇大门永远朝他关闭了。王都的生活像一个坏掉的八音盒,尖锐地蹦出一个杂音,然后,永远地静止了。

他在那个矮房子里生活。不断有孩子离开,又有新的孩子到来。那个管事的、粗胖得像木桶的女人每次都能拿到一笔钱——不多,但黑瘦如老鼠的孩子再不值更多的钱。言澈的很幸运,他没有被卖到印染厂或者其他什么肮脏恶臭的地方。然而他被选中,不是因为一直以来被赞扬的近乎苍白的皮肤与好看的头发,而仅仅是作为一个看样子能活下去的男孩罢了。他的领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二十岁的儿子上星期死了,救不回来,于是他们打算再要一个。那一天他们在镇上的市政院拍了唯一一张全家福,女人将手有些拘谨地搭在他肩上,男人站在靠右侧的后方,他们都是笑着的。这张照片挂在墙上逐渐泛黄,看着那局促的微笑渐渐变回原样——无遮拦的大吼、抱怨,从未中断的命令训斥,特别是掺进了劣质酒后,嘟囔轰隆,逐渐响作一场争吵。言澈大多数时候双臂环抱蹲在角落里,用不算冷的眼神静静地看着。

这种冷静一直保持到了这一天。他冲下楼梯,妄图抓住一切可以依靠的东西,眼睛睁大,双腿打颤,却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逃出去——摔得头破血流也要爬出去。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开玩笑的。人不可能一气坠入深渊,神明总有办法一步步地让你死。
在言澈滚下最后一层楼梯时,一只穿长靴的脚帮他停下了——用“踩”的方式。

毫不含糊的触感告诉他那是一双极为考究的靴子——动物皮包裹,绒毛镶边,金线和宝石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它就这么傲慢地抵住言澈的前胸,令男孩动弹不得。老屋的尘埃,木板腐烂的气息,血液上涌,街道上远风轻拍着马与车辆吱呀。
他的感官被一只手粗暴地掰开了。
“小鬼。”这个声音干净利落,如冰刀切割空气。那人不客气地将鞋底的灰尘在言澈单薄的粗布衣上蹭了蹭,将皮革包裹的鞋尖顶起言澈的下颚,令男孩抬头看他。
“刚才是不是你?”
那个男人脸的上半部分被一副怪异的面具遮住——那面具仿佛节肢动物,尖细的“脚”抱住男人的面庞。一双极黑的纤长眸子从面具的眼洞里露出来。
“刚才那一下子,是不是你搞的?”
“……刚才?”
言澈感到有火焰在咽喉里烧。他想不起来。
“啧,算了。”
男人皱眉,接着一把拎起言澈的衣领,像抓住一只狗或者兔子或者其他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我带你回家——看看。”
那句话像一个导火索。话音刚落,言澈安静一秒,开始不顾一切地挣扎。然而无论是蹬踢拽咬都无法阻止使男人停下来。他仿佛是精确设定的哲学杀人机器,一旦秉承了什么信念就无法终止。
他很可怕。
言澈久违地感受到了无力的绝望,而他又不得不挣扎,即便这么做毫无意义,但他内心深处的本能令他无条件地抗拒着。

这次逃亡又回到了原点。
男人停下,轰地踹开了门。那对夫妇转头看这个拎着男孩的不速之客。在灰尘纷飞的轰响之中,他们仍保持着吵架的姿势,手指都要戳到对方的眼珠子里。但此刻他们至少和解了一点,开始尝试换位思考——字面意义上的换位思考。那男人的头在女人的脖子上,女人的头戳在男人的肩膀上。他太胖了,看不见脖子。
男孩爆发出一声的悲鸣。
于是夫妇俩像是被吓到了,那两颗放错了位置的脑袋又转过来些,接着噼里啪啦地滚落在地上。他们的身体滑开——比案板上的肉块的切面更整齐,那两具身体裂成一块一块,有条不紊地坍塌,鲜血汩汩,很快淌到两人脚下。
男人把言澈摔在地上。
“你干的?”
言澈发抖。女人的头滚到他手边,他不看一眼地推开了。
“好久没看到这样用【共感】办事的人了。怎么样,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活着这件事?”
“不是我。”言澈的眼神是空的,“我……我没有杀他们。”
“是么。”他拽着言澈的衣领把他提起来,俯下身将脸凑过去,忽然笑了,“有意思,你自己抹掉了那个时候的记忆。你的灵图中有一段是空的——手法很强硬,怎么办到的?”
“我都说了,不是我干的。”
男人给了他一巴掌。
“那么让铡刀帮你开开口吧。或者说,帮你永远闭嘴。”
“你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死——?”男孩瞪他,拳头打出去。那个怨恨的眼神比手上的动作见效更快。男人轻而易举地握住他细瘦的手臂,身子却是不自主地晃了一下。
“凭我能够。”他眯起眼睛,“你有天分,但还不足以用那一眼杀死我。你把他们杀掉用了几眼?还是说,他们一直在你的蜘蛛网里,你用了很久很久把他们裹起来吃掉?嗯,回答我,小鬼?”
“他们很吵。”言澈说,暗红的眸子宁静无比。
男人哼了声:“那我就带你去个清静的地方。”




从囚车的铁栏间望出去,弗朗明戈兰镇的风景摇摇晃晃,仿佛倒映在水中。破破落落的灰色窗户里隐约透出橙黄色的暖光。近晚了,大多数人回到住所,晚饭被摆上餐桌。少部分人没有办法回家,桌边的座位就一直空着。黑色的海鸟盘旋着落在屋顶上。
下一次再见,大概就是来生的事情了。言澈想。可他不想再有来生,也不想再来这个地方了。
他已经可以看到那个有喷水池的岔路口聚集了很多人,他们都来看这个魔鬼一般残忍的男孩要怎么死。言澈看那一张张脸,头一次觉得那么肮脏。
脸上有点痒。他以为自己哭了,于是摸了摸,然而那不是他的眼泪——天空开始下雨。泫然欲泣的灰云压在头顶,波诡云谲将持续到终结。
囚车停了下来。他才发现驾车的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他被拽下来,拖着,视野天旋地转,黑白颠倒地呈现在他面前。他思考着自己到底是不是想活下去。
也许还是想的。
他被按到木板中央的空缺里。
闭上眼睛。

黑暗。嘈杂。嘈杂的黑暗。
只要那么一下子,所有的喧嚣就会被“咻”地从脑子里抽出去。他的意识就会被从这个世界里抽离出去。
死神一步步地走近了,脚步声“噔——蹬——”,不疾不徐地由远及近,丧钟没有那么好听。
原来终结就仅仅是这样。

一个声音在他正前方安静地响起。
“枝先生,我不建议你杀掉这个孩子。”

言澈睁开眼睛。

“我手上没有赦免令,但是给不给他判罪说到底还是取决于你。他到底应不应该死,你心里应该也清楚。想想看你自己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而且,你难道不好奇吗,这个孩子身上的秘密——这不正是你想得到的答案么。”

“浊——?!”
所有的目光都被牵引过去,诧异的指点哗然落在一个带着漆黑长喙鸟面具的男人身上——他与戴着抱面虫面具的枝先生相对而立,相同的黑金色制服裹挟着两具修长得出奇一致的身形,在刑场的两端尖锐地分割出了截然不同的气场。风吹起枝微长的直发,那种泠冽的银色延伸到发尾倏忽炽成金红。而浊,他解开面具的搭襻,把它缓缓摘下,露出一头暗红色末端微卷的短发。

枝的面具——它抬起一只一只一只一只脚,顺着脖颈爬到他的后腰上,扣住皮带。
那东西是活的。
人群中有谁抱的孩子哭了。

“浊,这事儿不该你管,你也不该在这里。”
枝厉声道。
“可是我也感受到了。刹那间仿佛脑浆都被打出来的感觉,你也很吃惊吧。竟然能够无意识地驱动那么大范围的连结,你十五岁的时候都做不到吧?”
“那么你想怎样,把他养大,然后去杀更多的人?”枝冷笑,转过身冲着台下的民众,“让他多杀几个也无所谓吧,王都什么都可以缺,但就是不缺人。”
台下许多人开始起哄,杀了他,别留下这个恶魔的余孽。

这时浊抬起手,做了个“停”的姿势。
一切声音都没有了。所有人都感到有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他只是需要学着点。枝,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总拿刀锋冲着别人的,你忘了?”
“我讨厌旧事重提。”
“哈哈。”浊大笑,“我也讨厌紧咬不放。”
他走到言澈身边,蹲下来,扶住男孩的脖颈。没有人敢拦他。枝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孩子,你告诉我,你叫什么?”他压低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
“言澈。”
“言——澈?干净的孩子,才沾点血就被顽固不化的人死拽着不放。不过我和那个人不一样,我觉得你很好,只是得有谁来教教你怎么用刀子,不然早晚有一天你会把自己也伤得鲜血淋漓。”
“先生,您……?”
“孩子……不,言澈。”浊一把搂住他,把他扶起来站直,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想要我来做这个人吗?”
男孩沉默。然后,他慢慢、慢慢地抬起眼,眸光暗红如血。
“如果您能让我活下来的话。”
浊哈哈大笑。
“你不仅得活下来,你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你可以见识很多人,去很多地方,爱很多次,恨很多次。你可以看王都的日落与朝阳,一直看到烦,然后我放你去更加有意思的地方。世界是美的,没有谁理应死在阒暗逼仄的阴沟里,起码你不行——你不是为被埋没而生的,我的孩子。”
言澈看他,胸腔中鼓动着无法言喻的情感。雨点落下来,庞然的寂静降落在弗朗明戈兰小镇的黄昏,把每个人都缩得很小很小。

“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做件最简单的事情。”
浊先生拍拍言澈的面庞,他的手有点粗糙,但言澈却并不讨厌。

“言澈……你,喊我一声'父亲'吧?”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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