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僕らは生きて征け。

Kiss me now.

黑暗,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窗帘的罅隙间漏出一条很亮的光,落在他身上变成扭曲的细长矩形,寂静着,惨白中充斥人造的疏离感。
他在组装枪械,细心地擦拭枪管,填装子弹。阒暗中,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撞击声,世界被置于瞄准镜下,每一个齿轮被推至它应属的地方,直至绝对的契合,咔嚓。万物都在他的预想之下开始运转。这一切都在黑暗中完成。手指纤冷,轻轻抚过漆黑的枪管——他很熟悉这种感觉,他知道它们想要什么,他熟悉自己的配枪如同熟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腔管,就像黄油面包顺着食道滑下,滚烫的血贴着管壁流淌,就像……他忽然愣住了,然后开始笑,一个无声而奇诡的弧度呈现在他的嘴角。这个时候,他发觉一个声音在呼喊他的名字。

“晏南安。”
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人。他盘腿缩在沙发的一侧,简单的白衬衫,米黄色的毛毯盖住下身,使他显得脆弱而幼小,尽管这两个属性并不绝对关联。他的皮肤苍白,近乎透明,黑暗中,那张脸上最明亮的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不是一双懦弱的眼睛。
“南安,你这样让我感到害怕。”
听了这话,晏南安转头看他,尽管在黑暗中,那灼灼的目光也似乎拥有了除视觉之外的另一种质感,比如温度,比如直击思维的形而上触觉。
“感到害怕——你?晏秋,你不要以为我把姓氏给了你,你就真的是个人了。”他的语气中有着近乎讽刺的善意,“还是说你想要更多人性的东西?我懂,但说实话,这对你来讲并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
秋不说话,看着他,把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我这么做不是出于一种可笑的同情,这你也是知道的。”他放缓了语气解释道,见对方还是不回应,忽然拿捏着腔调轻唱了句:“'没爹没娘的小麻雀啊,来和我一起玩吧。'”
晏秋只好苦笑:“行了,你也不用作俳句来嘲讽我。”
“哼,你又知道了。你总是明白一切我的事情。我在你面前是不是像没穿衣服一样通透易懂?”南安眨眨眼,“我以前一直觉得别人不懂我在说什么,这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可是你来了,我又拥有了新的苦恼。世界上所有的文学与艺术都在你的脑海里,你就是历史,或者说,世界本身。这又削减了不确定性所带来的刺激感,我没办法在你面前显示出自己的智慧。与你相比,我简直是孤陋的,是除了思考一无是处的苇草。”
“的确。对你一无所知的人,你可以尝试把他们变成朋友。可一个对你了如指掌的人,如果你不能把他变成你的伙伴,他就只能是你的敌人,最好,也最坏的那种敌人。这很危险——但对于那些总不理解你的人,我是不是要更加有吸引力一些?”晏秋眸中的灰色似乎更明显了,这是不安的信号。仿生人的情感很难外露,一切都靠他们的眼睛。泰瑞尔公司在制造这批产品的时候特地留出了它们的小尾巴,让人类,敏锐而感性的人类,能够从中把握它们。
“那是当然——你是不一样的。我得为我刚才的失礼向你道歉。在某种程度上,我没有资格嘲讽你,你是一种比我层次更高的存在,相比人类,更加接近于神。即便再怎么依靠生物工程来改造我自己,我也不可能达到你所在的层次。你是不依靠躯体的,正因为如此,你才拥有更多的可能性。没有身体,你可以去到月球上,去到火星上,去看猎户星座的彼端,没有那么多限制,你是自由的。”
“即便我已经知道了你口腔的构造,我仍想看看你的舌与齿是什么做的。”晏秋微笑起来,“我喜欢你说话的方式。如果你是一个女孩,我就要爱上你了。”
“当你这么想的时候,你就已经不能自拔地爱上我了。你是没有性别的,虽然可能有人格设定和思维处理差异,但我认为这对于你不是必要的。再说,谁规定男孩儿不能喜欢另一个男孩儿?”晏南安反问。
“你这个样子可真像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秋歪着头,仿佛南安身上的某种特质令他感到疑惑了。一瞬间,他似乎寻找到了以他所知的一切都无法解释的东西。
“这么说你是爱着我的?”
“没有。”
“不,你是爱的。”
“好吧,我是爱你的。”
“你愿意这么说,我可真是太开心了。”晏南安的手指无措地在空中打了个圈儿,“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在你的生命中——请允许我把它称作生命——我只是无限时间中一个小小的停留点,一个荒原上的中转车站。我对于你并不是那么重要,你终将启程,离开我,离开我们。你可以去往宇宙的尽头,因为你的时间与它的时间是对等的,而我则不然。我会留在这里。这儿的空气质量越来越差了,不是吗?我找不到那些星星,它们也许已经都陨落,湮灭为细细的齑粉,就是飘荡在空气中的那些,再无光亮。火焰不再燃烧,色彩失去色彩。灯光的照射让我清楚的意识到一切都是人造的,就连我的未来,就连你——”
他哽咽了。
“我不知道是谁的手,谁会制造出我的未来。我是个差劲的作家,我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故事好好地写下去。我拿起了枪。现在人越来越容易死,所以,人们也很难弄懂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意义了。我不能成为我自己,我不能。”
“晏南安……”秋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忽然露出难过表情的人,他现在就像一个孩子,面对眼前复杂的世界,连喟叹都不知道如何喟叹。
“我希望你能记住我——不要把我忘了,你能做到吗?即便你离开了这片土地,舍弃了累赘可笑的形体,把地球和人类的故事都从记忆库里清除,你最后留下的唯一的记忆,一定要是我。”
长久的缄默。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也只有一个人的心跳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听见晏秋的声音。
“我答应你。”
于是那个伤心的人又展颜了。
“晏秋,你过来。”他冲着他勾勾手指。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去。
南安用鼻尖亲昵地摩挲着他的,感受到对方的睫毛扫过自己的前额,于是又轻轻吻了他的眼睛。

“好了,现在你可以吻我了。”
他宣布道。
“……我的神明。”


Fin.



Anthem Project
银翼杀手AU

写了Aki和另一个世界的宴烨的故事。在这个世界里宴烨是个叫晏南安的男生,Aki则是拥有了仿生人的躯体。本质上相同,细节上有出入,所以本质上又是不同的。
距离上一篇秋宴《黑猫的失明》(以及之后开的车《不朽的低语》)已经两年多了。以一种不同的角度写写他们俩的关系。
那一次他们拥抱了。“命运在我们的干肋骨中爬,在这一切将你勒死之前,让我拥抱你。”

怎么说呢,恋人之间的对话总是格外吸引我,他们像翻阅诗集一般阅读对方,将对方的个人经历拆解,在一个个音韵于平仄中去揣摩对方最微妙、最美好之处。这种细腻的,纯粹而直接的思维层面的火苗是很难得的,无论是在当下,还是在未来。他们彻夜长谈,大笑,喝一点酒,放古典和爵士乐,把书和枪支散乱在地板上,绕过重重阻碍,只为走过去给对方一个简单的拥抱,一个轻描淡写的吻。


他们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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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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